楊時在故里將樂玉華洞的題刻。
楊時。
中評社三明8月20日電（評論員 楊流昌）今天，我們來一同回望一位九百多年前的中國知識份子。他一生從未踏足台灣那片土地，但他的思想卻像一條看不見的精神暗河，穿越時空，深深滲入祖國寶島台灣的文化土壤。他，就是北宋理學家楊時，號龜山，被後世尊為“閩學鼻祖”“道南第一人”。
當我們談論楊時思想在台灣的傳播與發展，其實是在觸碰一個獨特的文化現象：一種思想並非由某一位傳道者直接帶入，而是借助整個閩學體系、書院教育、宗族遷徙，以及兩岸學人代代相傳的共同記憶，層層浸潤、綿綿不絕地進入台灣社會。這個過程歷經數百年，至今仍在延續，並且在今天福建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時代語境中，煥發出全新的現實意義。現在，就讓我們沿著這條精神脈絡，從頭說起。
一、起點：楊時與“道南”的精神遺產
要理解楊時思想如何影響台灣，我們必須回到那個著名的瞬間。
北宋元豐八年，西元1085年，理學奠基人之一程顥目送弟子楊時南歸，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：“吾道南矣”——我的道，將向南而行。這句話原本只是師長對弟子的臨別囑託，卻在歷史的演進中，成為一種文化預言。
楊時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。他先師從程顥，程顥去世後，又以“程門立雪”的至誠之心，拜於其弟程頤門下，將二程“洛學”真傳帶回東南。此後，楊時傳羅從彥，羅從彥傳李侗，李侗傳朱熹——一條清晰的學脈就此成型，史稱“道南一脈”。
在求道工夫上，楊時綜合程頤“格物”說與程顥“反身”說，以“體驗未發”的內向體認作為工夫要訣；他強調“知止而至”，在“知”的基礎上必須付諸“行”，注重“執中”的“精一”之功。這一學派的核心命題“理一分殊”，既回應了佛道空無思想對儒家倫理的衝擊，又為朱熹“格物致知”的展開埋下伏筆。
這裡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：楊時與朱熹從未謀面。朱熹出生時，楊時已離世五年。但朱熹的父親朱鬆，師從楊時的弟子羅從彥；朱鬆臨終前，又將少年朱熹託付給楊時的門人“武夷三先生”。朱熹後來為楊時畫像題贊：“孔顏道脈，程子箴規，先生之德，百世所師”，並自稱“門下生朱熹”。
正是這條“道南”脈絡，構成了後世“閩學”向台灣傳播的學術源頭。
二、渡海：“閩學”到台灣的歷史路徑
“閩學”何時、以何種方式進入台灣？這是一個需要審慎回答的問題。
準確的表述是：楊時思想並非作為一個獨立學派直接輸入台灣，而是作為“閩學—朱子學”體系的一部分，伴隨著福建移民、書院制度和宗族遷徙，在明清時期逐步紮根。
明清之際，隨著福建書院制度成熟，儒家官員和讀書人東渡台灣，以朱子理學為核心的書院教育在台灣發展起來。台灣學者陳昭瑛曾精闢指出：“就明、清兩代而言，台灣儒學由於發展時間短淺，又未能超越閩學的籠罩，並未形成具有原創性的學派，因此所謂‘台灣儒學’只能說是閩學在台的一個支脈。”這一判斷，揭示了“閩學”在台灣傳播的基本史實。
這裡有一條清晰的邏輯鏈：朱子學在台灣的傳播，本質上是“閩學”體系的延伸；而“閩學”的源頭，正是楊時從北方帶回的那一線“洛學”真傳。所以，台灣書院所講授的“朱子”，骨子里帶著楊時的印記。
三、象徵的轉移：從“道南”到“道東”
台灣書院史上有一個極為動人的細節，它把楊時精神與台灣土地直接連接了起來。清代台灣數十座書院中，有兩座的命名與楊時直接相關。
一是宜蘭仰山書院，建於嘉慶十七年，西元1812年，由“開蘭名宦”楊廷理創建。楊廷理因仰慕楊時（號龜山），又見宜蘭外海有龜山島矗立，遂以“仰山”命名書院。書院落成時，他賦詩寫道：
龜山海上望巍然，追溯高風仰宋賢；
行媲四知敦矩範，道延一線合真傳。
文章運會關今古，理學淵源孰後先？
留語諸生勤努力，堂前定可兆三鱣。
這首詩將楊時、龜山島、理學道統、宜蘭文教四者融為一體，堪稱楊時精神在台灣的“立碑之作”。
二是彰化道東書院，建於咸豐七年，西元1857年。書院之名，相對楊時“吾道南矣”的典故，反其意而用之——“吾道東矣”，寓意道學正統已從大陸東傳至台灣。
從“道南”到“道東”，一字之變，標誌著“閩學”完成了它的跨海之旅。楊時當年南傳的那一線理學道統，八百年後，在台灣找到了新的安放之地。
更令人感慨的是，仰山書院旁的文昌廟，至今仍供奉著周敦頤、程顥、程頤、張載、朱熹五位夫子的牌位——這條從北宋五子到朱熹的道統譜系，在台灣東北角的宜蘭，被原原本本地保存了下來。
四、深耕：楊時思想在台灣書院教育中的體現
楊時對書院教育有一套完整的理念：以“窮理、明理”為目的，以“四書”為基本教材，注重立志、熟讀自得、啟發默會、以身體之、以心驗之。這套方法在台灣書院中得到了具體實踐。
在教材層面，台灣書院繼承了“閩學”重“四書”的傳統。楊時正是推動儒家從重“五經”轉向重“四書”的關鍵人物，這一轉向通過朱子學體系完整傳入台灣。在學規層面，許多書院的學約直接援引朱子教條。在精神層面，“程門立雪”所代表的尊師重道，更成為台灣書院文化的底色。
宜蘭原屬噶瑪蘭原住民地區，楊廷理創建仰山書院後，歷任通判、山長與地方鄉賢共同努力，將其管理制度化。這座書院培養出宜蘭唯一的進士楊士芳，以及數十位功名士子，對宜蘭文教發展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五、血緣與文脈：楊氏宗親的跨海傳承
除了思想層面，楊時的影響還通過另一條更為具體的路徑進入台灣——宗族血脈。
楊時後裔繁衍昌盛，廣泛分佈於台灣、香港、韓國、東南亞等地。這些宗族遷徙，把楊時從一個抽象的學術符號，變成了台灣社會具體的家族記憶。
一個典型案例是：2024年5月，廈門集美區舉辦楊氏宗祠聯誼活動，來自台中、台北、宜蘭、桃園、新竹、高雄、屏東和金門的楊氏族親近60人回到祖地，與大陸宗親歡聚一堂，共400多人共同探討家族發展。台灣楊肅元先生動情地說：“兩岸一家親，兩岸的血緣關係永遠不能泯滅。”這些活動，把血緣認同與文化認同緊緊綁在了一起。
六、當代迴響：楊時思想在兩岸交流中的鮮活實踐
進入21世紀，楊時思想在台灣的傳播進入了新階段——從傳統的文化浸潤，轉向自覺的學術對話與務實交流，並在鄉村振興、書院活化、宗親聯誼、青年研學等多個領域呈現出生動場景。我簡要分享幾個代表性案例：
2023年10月，楊時故里三明將樂舉辦楊時誕辰970周年系列活動，兩岸嘉賓、專家學者、楊氏宗親800餘人共聚一堂，配套舉辦“楊時閩台國學交流活動”。台籍教授翁錦棟作《楊時思想與鄉村振興》專題演講，兩岸學者就楊時後裔遷台、教育思想、尊師傳統等深入交流，會後共同開啟尋根之旅。
2024年1月，三明三元區忠山村迎來兩岸學子30餘人，來自台灣逢甲大學、三明學院、東南大學的學生共同參與“先賢書院”修復。這座元代古建築供奉著楊時、羅從彥、李侗、朱熹“閩學四賢”。台灣學生親手挖竹、移桂、修復古建，讓閩學道統從書本走入現實——這一場景極具象徵意義：楊時“載道南歸”的道統，以青年協作、文化修復的方式，跨越海峽回到源頭。
將樂縣南口鎮蛟湖村，正成為楊時理學文化與台灣鄉建理念融合的試驗田。來自台灣苗栗的邱吉源帶領團隊，把楊時理學文化、客家擂茶文化與台灣康養文化結合，打造研學基地，已接待各地團隊90多批4000餘人次，帶動村民就業增收。
2025年11月，以“朱子遺風·共話新學”為主題的海峽兩岸書院文化交流在尤溪舉辦，三十餘家閩台書院參與。台灣學者陳復、溫明正等表示，朱子文化不僅是精神瑰寶，更深刻影響了台灣士人思想與民間倫理。多位學者建議，兩岸書院共同開發數字文化產品，讓傳統文化“活”在年輕人生活中。
這些案例告訴我們：楊時思想已不再是塵封的歷史，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。
七、結合當下：楊時思想與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建設
2023年9月，《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於支援福建探索海峽兩岸融合發展新路 建設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的意見》正式發佈，明確提出以“兩岸一家親”為理念，以通促融、以惠促融、以情促融。福建省委、省政府進一步提出推進三明海峽兩岸鄉村融合發展試驗區建設，發展龍岩、三明客家文化對台交流項目。
這是楊時思想在當代最重要的出場語境。為什麼這麼說？因為楊時思想的內核，與兩岸融合發展的理念高度契合：
“理一分殊”與“兩岸一家親”。楊時繼承二程學說，認為“天下之物，理一而分殊”——萬物共用同一本體之“理”，又因具體情境呈現差異。這與“兩岸一家親”何其相通！兩岸同胞同屬中華民族，共用中華文化之“理一”，同時各有具體經驗，體現“分殊”。楊時的智慧提醒我們：統一不是消滅差異，而是在尊重差異中實現更高層次的融合。
“誠學窮理”與教育融合。楊時一生精研理學，“誠學窮理”的精神，對兩岸青年共同成長具有深刻啟示。福建省已明確拓展閩學研究，舉辦海峽兩岸書院文化交流，邀請兩岸學者與高校青年參與，推動文化傳播與對話。
“經世致用”與鄉村振興。楊時從不囿於書齋——他在餘杭護西湖、在蕭山築湘湖、在瀏陽設義倉，將“格物致知”轉化為民生實策。今天，台灣學子參與先賢書院修復、台灣茶人在蛟湖村打造研學基地、台籍教授講授“楊時思想與鄉村振興”——這些都是“經世致用”在當代的鮮活呈現。
八、深層追問：為什麼是楊時？
在眾多宋代理學家中，為什麼楊時能夠成為連接兩岸的特殊符號？我認為有三個原因：
第一，他是“道南”的象徵原點。“吾道南矣”本身就包含著方向感與使命感。當“閩學”跨海東渡，“道東”自然成為“道南”的邏輯延伸，楊時因此成為跨海文脈的精神源頭。
第二，他是“閩學”與“朱子學”之間的關鍵仲介。沒有楊時傳“洛學”於閩，就沒有後來的“朱子學”；沒有朱子學，就沒有台灣書院文化的主體內容。楊時的位置，決定了他不可替代的歷史地位。
第三，他的精神氣質契合兩岸共同的價值追求。“程門立雪”的尊師重道、“載道南歸”的文化擔當、“四書”教育的人格養成、“理一分殊”的整體思維、“經世致用”的實踐品格——這些既是傳統書院教育的核心價值，也是兩岸文化交流的共同語言。
九、展望未來：楊時思想的當代轉化
面向未來，楊時思想在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建設中，至少可以在四個維度發揮作用：
教育維度，以楊時書院教育理念為基礎，推動閩台書院文化交流常態化，打造兩岸青年的精神家園。
學術維度，依託閩學書院資源，定期舉辦海峽兩岸學術研討，共研楊時思想的當代價值。
宗親維度，發揮楊時祭祀習俗的省級非遺效應，鼓勵兩岸宗親互訪，讓傳統信俗薪火相傳。
產業維度，借鑒“重教興學”傳統，發展“文化＋農業”特色產業，將文化資源轉化為鄉村振興的動力。
十、結語：一線道統，千年綿延
從程顥“吾道南矣”，到楊廷理“道延一線合真傳”，到彰化道東書院的匾額，到仰山書院旁的文昌廟，到台灣各孔廟供奉的先儒楊時牌位，到今日兩岸楊氏宗親的祭祖隊伍，到福建正誼書院里兩岸學者的熱烈討論——一條精神的脈絡，跨越近千年時光，穿越台灣海峽的波濤，從未中斷。
今天，站在兩岸融合發展新起點上，楊時這位九百多年前的理學家，依然在向我們說話。他告訴我們：
統一性中可以有差異性——理一分殊；
傳承中必須有創新——承繼與融合；
內省必須與實踐結合——格物致知；
個人修養必須通向家國情懷——修齊治平。
楊時從未到過台灣，但他留下的那一脈道統，卻在台灣的土地上開出了自己的花。這或許正是文化最動人的地方：它不依賴某個具體的人或地點，而是憑藉內在的真理性與生命力，在不同時空中不斷重生。
我們今天談論楊時思想在台灣的傳播與發展，談的不僅是過去，更是未來。在兩岸關係面臨諸多挑戰的當下，楊時提醒我們：有些東西是割不斷的——那是共同的文化記憶，是共同的學術傳統，是共同的價值追求。
正如清代學者全祖望所言：“龜山得伊洛之傳，獨窺堂奧，開閩學之先。”這條“真脈”，從歷史深處走來，也必將向未來延伸。
願我們都能成為這條道統的繼承者、守護者、傳遞者，在兩岸融合發展偉大實踐中，讓楊時思想的智慧之光，照亮兩岸同胞共同前行的道路。。
龜山先生遺像。
龜山書院學規。
龜山先生遺像。
龜山書院。
閉幕式。
龜山書院。
開幕式。
含雲寺。
含雲寺景色。
開幕式。
楊龜山集。
